江城少女姜橙子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多情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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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安】【蒙面歌王活动】RAinY

前排 @瑞金雷安产粮团主页 非常抱歉来晚了!

我流雷安的正面交锋,架空世界的死亡设定

歌曲提示:1.日文 2.歌手[Alexandros] 

太好猜了,第一个猜对歌的旁友,清空五十及以下的购物车,比较穷,我把饭钱分给您,就当交个朋友了(爆哭)

 


我时常以为这座城市没有白天,与他相遇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并非是阳光隐匿消逝,相反,被名为黑暗的洪流裹挟沉没的是我自己。

 

 

 

【月曜日·夜】

 

“早安。”

 

他看见安迷修笑着对周围的人打招呼。阴云将落,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几乎可见。似乎是为了印证这样的猜测,一滴雨水无故落在他的肩膀上,晕出一片深色。

 

雨来了。学生们惊叫着躲避,安迷修把伞撑起,递给旁边的女生,自己把书包抱在怀里冲向教师。他嘁了一声,从花坛后现出身影,挡住安迷修的去路。安迷修睁大眼睛,问他想干什么,他不说话,甩手一道电光,安迷修脚边的水泥地面皲裂,碎块飞溅。

 

“骑士,”他这么称呼这个看似普通的高中生,以彰显自己与他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的身份,“来打一场?”

 

“正合我意。”

 

安迷修翻转手腕,剑光横划。

 

“请速战速决。不要耽误我的早课。”

 

学生们对发生在眼前的暴行闹剧毫无察觉,径直从两人身边跑开。他们如同相互撕咬的野兽一般扭打在一起,剑与锤碰撞,擦出刺耳的锐声。

 

 

 

…..嘶——

 

雷狮从床上坐起,倒吸一口凉气。凝晶冷冽的刀刃割开皮肤肌肉,如坠冰窖的痛苦感还留存在手臂上,引得他不由自主握住实际上毫发无损的肢体。安迷修的双剑他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但这无数次都能一样地引起他心底兴奋的战栗。论单打独斗,独狼到底逊雄狮一筹,在他和安迷修的交手之中平添败绩。

 

早课,早课。雷狮朦朦胧胧地伸手,望见显示着八点过三分的闹钟,向后瘫倒接受了早已迟到的事实。现在,会总是唠叨着让他上课的人已经不在了,想不想去听那群老古董讲废话的决定权回到了他自己手上。他选择简单地洗漱,进食,然后重新回到床铺。

 

他在闭眼的一瞬间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安迷修仍旧带着让人恶心的笑容,仍旧将伞递给了身后的女生,只是这一次,雷狮保持了缄默,在轰鸣雷声中踏入了雨幕。他以脚步计数,一,二,三——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新来的同学吗?”他说,“雨太大了,我带你去教室吧。”

 

然后安迷修脱下了校服的蓝白外套,遮在二人头顶,短暂地制造出一个不被雨水侵扰的空间。微弱的日光透过布料,如同破开阴霾的清澈天穹低扣。没等雷狮说出一个“不”字,他就拉着雷狮数十分钟前还被凝晶划得鲜血淋漓的手臂,逆着风狂奔起来。

 

这人真是过分热情了。

 

雷狮看见泥水溅在他白皙的脚踝上,看见一洗如新的绿植垂头,看见千万顷丝线穿透云端又勾过地面,他看见两人的初次见面中一人的存心试探和另一人的真心相待。但这一切他早已经历过不下百遍,以至于再美妙不过的景色于他而言也只是凡庸。

 

他得想尽所有办法杀了安迷修,偷袭也好,单挑也罢,只要能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

 

 

 

【月曜日·昼】

 

那个转学生,可真是个麻烦啊。

 

老师拖长了声调对安迷修说。听说是很恶劣的孩子,仗着有钱就为所欲为,听说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转学了。就连校长也不想管这个刺头,随意地将他安插到了A班。

 

那份学籍资料摆在桌上,名叫“雷狮”的人,是好看得近乎招摇的容貌。就连登记照也是不羁的乱发。有了这么一个令人苦恼的同班同学,作为班长的他,以后想必有的忙了吧。

 

风挤进窗缝呜呜作响,老旧的收音机在窗台嗡鸣。

 

“明天——有雨,本周预计——持续降雨。”

 

记得带伞,安迷修暗暗在心里记道。

 

 

 

次日,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安迷修第一时间便撑起背包里的伞,回头听见学妹的惊叫,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让他将唯一的庇护交了出去。

 

现在好了。安迷修瞧瞧自己即将湿透的衬衫,毅然决然地向教学楼的方向跑过去。在偶然回眸的瞬间,他看见一个信步悠哉的人。和周围的人不同,他并没有穿着土气而中规中矩的校服,相反外套拉链拉到小腹,露出紧身内搭和劲瘦的腰身,他漫不经心地瞥到安迷修,皱起眉头。

 

尽管他已经湿透,刘海一绺绺黏在脸上,但安迷修还是认出了他。

 

是雷狮啊。

 

也许是还不熟悉环境。他看上去有些游移不定。安迷修住了一秒,还是向他挥手,踩着迅速集聚的积水跑来。

 

安迷修脱下外套盖在两人头顶,“你是新来的同学吧,我——”

 

话音未落,痛楚和麻痹同时穿透了他的身体。

 

被雷劈中了?

 

不是。

 

安迷修看见那人手心里一闪而过的电弧,暗叫不妙,在将自己与对方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到梦境的同时拉开了距离。

 

雷狮嗤笑道:“这个市的‘收尸人’,实力不行啊。”

 

“打不过我,这块地盘就是我的了。”

 

 

 

 

“请你离开这座城市。”

 

两人的初次交手以平局作结。某个忍无可忍的午后,安迷修用和动作不符合的礼貌语气如此说道。他揪住雷狮的领口,无奈对方比他高近十公分,原本极具威胁性的动作瞬间弱了三分。

 

不出意料,雷狮对他的威胁毫无触动,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嗤道:“哦?为什么?”

 

他理顺衣褶,“你是作为班长,排斥你的同学,还是作为收尸人在排斥你的同事?”

 

无论哪种都不算是好事,安迷修不退反进,逼着雷狮看向自己的双眼,“是骑士在驱逐作恶之人,海盗。”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有这样的闲心,骑士先生。我们是佣兵,拿钱办事。”

 

“然后顺便勒索一下死者的家人,或者取走死者的财产?”

 

安迷修收回被捏得生疼的手腕,“你团大名,业界早已如雷贯耳。虽然和你战斗,在下未必能讨到好处,但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是能放任你在这撒野的。”

 

“那么,走着瞧?”

 

雷狮冲他挥了挥手,突然从窗户翻了出去。

 

 

 

【火曜日·夜】

 

在被风刃割破喉咙之前,雷狮跌出了梦境。

 

妈的,雷狮破口大骂,安迷修真他妈是个混蛋。如果说这是一场galgame,那么这次的雷狮尽力扮演着一个“好友”而非“对手”,凭借着对安迷修长久积累的了解作为作弊攻略,在轮回期限之中将他的“好感度”刷到了几近满格。但在最终对决之时,安迷修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了重手。

 

真正的战斗,你来我往几百回合的往往是友谊赛,杀人招数只在三两下间。作为梦境的主人,安迷修本身就有着东道主的优势,确实不是现在筋疲力尽的雷狮能够匹敌的。他试图和安迷修打张感情牌,无奈作用为零。况似多情的人最无情,死脑筋安迷修认准的东西更是难以扭转。当雷狮表露出对他和他所守护之人的威胁时,安迷修就会亮出獠牙利爪。

 

他不知怎么的有些气恼,狠狠地摔了枕头。拖着灌铅般的肢体,走到厕所,蒙尘的玻璃映照出一张胡茬丛生,满眼血丝的面容。和意气风发的海盗判若两人。

 

雷狮打开热水,挤出一点沐浴液,发现是安迷修的薄荷味。他突然回想起某次脱力倒下被安迷修接住时那人颈窝的气息,不是现在的他嗅闻到的冰凉,而是沾染了汗水咸味的鲜活。等回过神来时,承装沐浴液的小瓶子已经被他捏到变形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过于安静的居所。

 

 

 

卡米尔来的时候,雷狮正在尝试今天的第五次入梦。神情严肃的少年把他按在餐桌前喝完了整整一碗小米粥,然后报告了今日的观测结果。

 

“安迷修的‘遗骸’正在扩大,”他握拳,“已经笼罩了半个市。他的灵魂所能造成的破坏已经超过我们原本的设想,佩利和帕洛斯能做的已经微乎其微。某些地方的时空破坏甚至已经达到了有人记忆混乱的地步。”

 

灵魂。

 

当肉体死亡,失去承载它的能力,溢出的能量将会崩散。不光是安迷修,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这样,只是他的力量强到足以影响极大的范围,同样,造成的破坏也不可小觑,一旦其成熟孵化,更是如此。

 

雷狮和安迷修一样,都是负责收拾这些残骸的收尸者。修补这些漏洞,既可以像雷狮一样,通过进入被破坏的区域,杀死梦境主人这样的极端措施,也可以像安迷修曾做的一样,让尚可被感化的灵魂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从而主动消弭。

 

现在的情况是,他一次又一次进入安迷修的梦境,试着在各种时间和地点,各种感情之中杀掉他,却在此消彼长之下耗尽精力,重启无数次也没能解决掉这个棘手的家伙。活着麻烦,死了也一样的麻烦,他算是认清了安迷修这个混蛋。

 

操。他无端想起,某个梦境化作白色蝴蝶崩塌飞散的时候,并肩奔逃的安迷修曾叱骂过他“能不能不要用那么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那时的他则反驳以安迷修效率低下,两人在濒临被挤成碎片的当口还打了一小架。

 

卡米尔拉低帽檐,“大哥。如果实在没办法……去和他谈谈吧。”

 

“谈谈?”雷狮起身,“没什么好谈的,我和他。他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杀了我,我也说过会把他锤成末。现在就是我们兑现诺言的时候,如果在他孵化之前我没能杀掉他,就在他的残骸里被碾成飞灰。”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趁早离开。”

 

他开始第六次入梦。

 

在无穷无尽的黑暗背后,安迷修于暴雨中转头,冲他展露笑容。

 

 

 

【火曜日·昼】

 

他们的拉锯战持续了很久。抹个零头,胜负各半。

 

在某个梦境中,安迷修将少女细弱的肢体抱在怀里,她的抽噎声变得细小,身体愈发透明,这是徘徊的亡灵即将消失的前兆。粉色的公主房风化一样剥落墙皮和地板,他即将失去最后的落脚之地,坠入漆黑的深渊之时,跃动的电弧疾驰,射穿了他的肩膀,一半身体也随之失去知觉。

 

他说不出话,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砰地摔在地上,随着厉声尖叫,变成一半肌肤一半血肉的怪物,她左腹的胎记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畸形的手眼看要攫住安迷修的喉咙。

 

“想死吗你?”

 

雷狮从半个崩塌的废墟里挤进房间,以攻代守,一锤轰向少女不成人形的脑袋,安迷修也借此机会,右腿发力,将自己送出几米开外。

 

他从空中抽出双剑,掷出一把,专心对敌的雷狮猝不及防撤步后退,间不容发地躲开插在脚边的流焱。血红的人形见机反扑,尖锐的指甲还没伸出,就遇上了安迷修。他左手拔出嵌入地板的灼热剑刃,右手翻转护在面门要害,冲着少女大喊:“冷静下来,你忘了你的父母吗?这样会让他们卷入危险!”

 

“我不在乎!我要他偿命!”

 

她痛苦的呼喊穿透了安迷修的耳膜。房间变成脏污的桥洞,处处回荡着下流恶心的笑声,那是她死前所见的最后景象。碎片般疯狂转换的时空像是暴雨前的狂风。插着钢筋的水泥块随着爆炸般的坍塌砸下,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一眼,一人借力一人跃起,转身挥锤,击破足有小半个操场大小的巨物。

 

“雷狮你他妈混蛋!”安迷修生怕风太大,自己的声音传不到对方耳朵里,“她马上就能走了!你搞些什么啊?非要弄成这样你这个暴力狂才开心?!”

 

雷狮不甘示弱,“走她一个带你一个挺划算啊,早知道你废话这么多我管你去死?”

 

他逆着风,黄白的头巾被少女爆发的力量卷走,碾碎在梦境边界。那柄巨大的锤子被高高举起,黑云压境犹如千军万马,紫白的电光游走如龙,随他号令劈下。

 

那是撼动河山的轰鸣。气浪翻卷,犹如哭嚎。

 

“啊啊啊啊啊——!!!”

 

她灰飞烟灭,这片土地也即将不复存在,和被奸/杀的痛苦的回忆一起被埋葬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安迷修眼看着雷狮挺直的身体忽然倒下去,不由自主地接住了他,被雷狮冷下去的身体吓得心跳漏了一拍。黑洞般的粉碎吞噬接踵而至,他不得不拼命甩开双腿,扛着死猪一样的雷狮跨越纷至沓来的破裂边缘,然后脱离了这个已然崩坏的世界。

 

他睁眼,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心里像是少了一块一样。怔了半晌,他到底还是拨了雷狮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也像是在等着他一般,瞬间接通。

 

“喂?”

 

雷狮的声音掩盖不住倦意。

 

“你知道吗,”安迷修靠在床头,“我曾经也以为,消灭这些不再属于人类的东西就是正义。每当我亲手抹杀他们,我总会有拯救了更多人的感觉。这就像是火车遇到的两个岔路——一条路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则是一个,或者说半个。我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那半个,并为此沾沾自喜。”

 

“嗯。挺蠢的,像你。”

 

“但我发现我无法漠视痛苦,即使是少数人的。”安迷修说,“现在的我可以为此牺牲自己,也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个人的感情。”

 

雷狮顿了顿。

 

“那我很心疼你对象了,”他半开玩笑地说,“平时对女人那么绅士,原来是连爱人都可以自私的弃之不顾的人。”

 

“也许。”安迷修笑,“所以,别做多余的事。如果你成为我的障碍,我的剑会割断你的脖子,雷狮。”

 

“这可真是吓坏我了。”

 

雷狮打了个哈欠,“我们从来不是同路人。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也知道我该干什么。”

 

这可真是太好了。安迷修由衷喜欢两人在这方面的默契。不论他们前一秒是如何将后背交付出去,下一秒都可以操戈相向,由此他们永远不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水曜日·夜】

 

雷狮来到一个崭新的梦境。唯一不变的是湿漉漉的白天。安迷修坐在咖啡馆里,手边是一柄蓝黑格子花纹的雨伞,点了一杯巧克力芭菲。液化的水珠贴着透明的玻璃壁滑下去,小山般的冰淇淋融化了,萎缩成一滩软乎乎的流体。而安迷修还是没有动勺子,他在看吧台前忙碌的姑娘。她很可爱,扎着黑色马尾,随着动作在身后一甩一甩。

 

雷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他到这里来。他既讨厌咖啡苦涩的口感,也讨厌这种地方黏腻的氛围,更讨厌安迷修。

 

所以他怀着恶意问:“安迷修,你天天来,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安迷修缓缓地搅动着杯中的混合物。黑和白逐渐融合。

 

“如果说我一次一次地到咖啡馆,是因为喜欢上服务员小姐,”安迷修说,“那你一次一次地回到我的梦里,你喜欢上谁了呢?”

 

这时雷狮才意识到他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听见剧烈的粗喘,意识刚刚被安回躯体的失重感让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也许是太过疲倦,他真的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当望向窗外的时候便了然了。和安迷修那别无二致的水汽正在集结,表示安迷修那拥有可怕力量的灵魂正在逐渐渗入生者的地界,而当它爆破之时,也会将被影响的现实世界撕裂开来。

 

他的记忆也一样遭到了袭击。雷狮捂着隐隐作痛的头,一时间无法分辨他在安迷修的梦境中度过的日日夜夜哪一个是真实的,他们究竟是挚友还是宿敌,究竟是同学还是战友?

 

他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让人恶心了。他宁可再去和越发强大的“安迷修”打上几架,也不想思考这种矫情过度的问题。同时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足以处理过多过复杂的逻辑。

 

咬紧牙关撑下去,找到那个熟悉的人,锤爆他冥顽不化的榆木脑袋。雷狮默念了无数次的作战计划,一字一句纹在胸口,渗出玫瑰红的血珠和黛绿的墨水,他早已忘记他们是第几次“初遇”,唯有举目无光的阴郁,以及无孔不入的水滴噙湿后背,小口小口地嗫嚅吞噬。

 

怀抱着残酷信条的苦行者反向坠落,再次睁开眼时,雨降如注。

 

而安迷修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顶着穿林打叶的簌簌声,问道:“是新来的同学吧?”

 

见雷狮一言不发,安迷修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笑容有些泛黄褪色,却让雷狮身周的朦胧阴霾冰消雪融,他全身的细胞为正确的目标而欢呼喟叹,干涸的血管重新奔涌欲望,蜜黏着的双翼脱落化成枷锁。

 

这个愚蠢的人,愚蠢到试图拯救所有人的人,终究还是拯救了自认为无可救药的恶党。可我被盲目爱意充满胸腔的圣人,又有谁来拉你一把?

 

雷狮的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吐露了最后的秘密。

 

“安迷修,你死了,这是你的梦境。”

 

他干巴巴地说着:“我是来杀你的。”

 

眼前所见的乐园皆是虚假,少年的笑容凝固,世界卡顿,倒带,如同是马路中央的积着水的洼地,飞驰的汽车将它所倒映的美好世界粉身碎骨。

 

可雷狮不能再自私地、自欺欺人地将他关在这里了。

 

 

 

【水曜日·昼】

 

安迷修在他短暂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堪称劫难的战斗,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请让我谈一次恋爱吧!”青年的五官揉成一团,眼泪泉涌,“我还是个处男啊!!”

 

雷狮抄起锤子作势要打,被安迷修及时架了回去。

 

虽然这个要求很过分,他还是想尽量实现这位可怜男士的最后一个愿望。虽然长相成绩都不错,但安迷修像是被施加诅咒一样不讨女孩子喜欢,也许是“得益于”老安家祖传情话技术。别说处男不处男,他连女孩子的手也没拉过,时刻保持着尊重而克制的距离。要他帮这方面的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于是他悄悄将眼神抛给雷狮,被对方回礼以瞪,“看我?这可是你自找的麻烦。”

 

“就是觉得,”安迷修不好意思地挠头,“你那么受女生欢迎,应该经验丰富?”

 

“抱歉,学业工作繁忙,没时间接触雌性自然人。”

 

雷狮给出了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硬着头皮的二人最终拟定了一套直男的约会方案。

 

“那什么,首先是旋转木马!然后是过山车和鬼屋……摩天轮作为结尾!”

 

可怜的宅男似乎也被安迷修这套与创意和想象力绝缘的计划震撼了。最终在雷狮凶恶的眼神逼迫下选择了遵照执行。没有其他活物的世界中,雾气散开,建造起崭新的游乐园。音乐灯光还有人偶一个都不差,甚至还有个身材纤细的少女牵过青年的手,边笑边撒娇。

 

安迷修拿着兔子玩偶递给他的粉色气球,咬牙艳羡,“梦境真是方便啊,几乎是无所不能。”

 

“人都死了,在意那个干嘛。”

 

雷狮开了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啤酒,白色泡沫沾在他唇上的小绒毛上。

 

“我们就干坐着?”

 

“在他彻底消失之前,必须得把这碗狗粮吃完。我怕有什么变故。”

 

“也许雷劈一下可以加快他们的反应进程。”

 

“……你敢。”

 

华灯初上,盛大的烟火盛放在孤岛。雷狮伸了个懒腰,“你还不赶紧去体验一下你心心念念的旋转木马?在现实世界可是会被当成怪叔叔抓起来的。”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安迷修的脸突然有些烧,讪道:“也不是……很喜欢那种东西。”

 

“但是看见小孩子们坐在木马上,就会很开心。像是普通的孩子瞬间变成了小公主和小王子,骑着马匹在草地上游玩一样。”

 

即使是在承担收尸人一职多年之后,安迷修也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他没有被宠爱的童年,没有华美的梦想,从一开始就朝着守护世间的骑士奋斗。他总是希望为自己的牺牲找到价值和理由。

 

“我倒是很讨厌小孩子。”雷狮说,“不过仅此一次,我不会嘲笑你,也不会把你幼稚的嘴脸记在心里。真的不考虑吗?”

 

说出这样的话时,他的五官无疑是极好看的,尤其是在夜幕的烟花照耀之下。安迷修看着雷狮的鼻尖,恍惚间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照片时的样子。人果然还是外貌生物,他不得不承认雷狮那糟糕至极的个性外包裹的是一层极佳的皮囊。

 

如果雷狮的身上没有和他逆向行驶的反骨,也许现在两人会是朋友,他们会谈球赛比分,谈遇到的敌人,也会说自己喜欢的邻班姑娘,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又或者更进一步,他会吻上那对常抿成线的薄唇,对方借着酒精上头的醉意,和他拉近距离到负。

 

可惜“如果”中的雷狮永远不是值得他记住的雷狮。安迷修的世界永远不会有黎明,除非他所对抗的天灾消失殆尽。他独掌豆粒萤火的灯久了,竟然把划破天际的闪电也当做了光明。因为他是打破常理的,所以理所当然应当被消灭,但也因此熠熠生辉。

 

这就是雷狮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安迷修还是红着耳根,侧坐上了一匹卷鬃白马,金属制的把手触感和凝晶流焱其实差不太远。雷狮背对着他,一根接一根抽烟,烟蒂折弯碾在脚底。还没熄灭的星星点点散在风里。

 

当电量耗尽,青年完成了最后的念想之时,世界陷入暗淡。即使他们相距不过数尺,安迷修也没能看清雷狮最后的表情。而唯一让人感受到安心的是,明天他们仍然会在同一个教室相见,正如太阳仍旧会升起。这是了无生趣的世界里唯一的庆幸。

 

 

 

【木曜日·夜】

 

“我是来杀你的”。

 

雷狮不常放狠话,直接动手居多。他从来不曾以如此生硬的语气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害怕愣神的安迷修没有听懂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

 

起风了。水腥气,泥土的芬芳,下水道翻涌来的腐烂气息一齐扑来。

 

青年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肘弯,白衬衣湿透,贴在胸腹上,源源不断的无根之水顺着他的发梢结成大滴,啪啦啦碎了一地。

 

“你认识我吗?”安迷修轻而小的声音飘来,像是自言自语。

 

雷狮点头。

 

“我是怎么死的?”

 

“很老土。很老土的死法。”

 

合上眼睑时,就能看见。淋漓暴雨中,骑士的腹侧插着一把水果刀,他的睫毛搭上,嘴唇抿起,任由血液被稀释,化成一滩浅浅的,仿佛不曾存在过的红。真实的铁锈味,让人想起屠场里被宰杀的羊羔,它抽动着前蹄,用黑亮爱怜的眼望着虚空。

 

而凶手疯也般地嘶吼:

 

“是他害了我女儿!”

 

“不然为什么他会知道她腰上有一块胎记!”

 

憎恨,愤怒,不甘。宾客俱全,唯独理智缺席。

 

雷狮当然知道为什么,那是一个决不能被说出的世界,是安迷修英雄的丰碑,是他本应葬身之所。

 

他设想过这个傻子被吞噬,被撕碎,被亡魂拖进地狱某处。唯独没想过他会死在活人之手。

 

这太不公平了,连无恶不作者也会觉得残忍。结局或许可以悲壮,可以不完美,但唯独不能连着安迷修立命之根一起否定。

 

数日之后,黄黑的警戒线脏污残破,雷狮撑着伞,跨过禁区。狭窄的小巷道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就没了痕迹。只有几个聒噪的老人还在说着,有个少年让神经病捅死了,仅此而已。除了少许的慨叹,再无其他情绪。

 

那人没什么亲属,火化后小小的一盒,埋在城郊公墓里。恰好雷狮住在城郊,路过野蔷薇蔓生的墙时就远远地扫上一眼。萧萧的树叶堆了一地,黄而脆,新生的嫩绿含于锈铁之后窥视着他,像远去的人意义不明的回眸。他们对视,停下脚步,然后再匆匆行走当过客。

 

外人眼里的他还是那个倨傲的雷狮。他会用鼻孔对着要收他作业的课代表,还会上课时突然摔门离开,但没人点破,他再不会嬉笑怒骂,再不会状若无意地挑衅,因为值得这么做的对象已经不复存在了。

 

偶尔雷狮也会梦见他,梦见一个隐没于雨中的轮廓。

 

他说,是新来的同学吗?

 

他又说,你走吧,我来了。

 

安迷修心脏停止跳动的第三个月,他的“坟墓”出现了。暴虐蛮横的力量再不受生前骑士道的约束,将主人的记忆与现实连接。生活在阴影笼罩中的人,对于即将被吞噬的事实毫无察觉,如同他们不知道,倒在滂沱大雨中的少年究竟救了他们多少次。

 

而与他们不同的是,有一个人早就做好了万全的战备。因为他再了解不过,安迷修的灵魂哪是什么温和的杏花细雨,他是剑,是奔马,是一个人的军队,势必不会甘心沦于寂静。雷狮要去找到他,然后亲手将他覆灭。

 

献上他能为安迷修所献上的,最后的致意。

 

 

 

【木曜日·昼】

 

我感到很抱歉。

 

直到最后一刻,我也只是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恐惧里。

 

我死后是什么样子?会有“坟墓”吗?

 

又是谁会来带我走?

 

我很抱歉,真的……

 

但是我希望是你。

 

 

 

【金曜日·夜】

 

“你和一个暴走的灵魂同归于尽了。”

 

雷狮说:“很蠢,拦不住的那种蠢。不过好在又有不少人因为你得救,开心了?”

 

安迷修抚着胸口,“……那也好。”说罢又挂上了笑意,“你是雷狮?你也是收尸人啊。”

 

他也许是看过入学资料了。雷狮撇过头,道:“嗯。我们,也许能说得上是朋友。”

 

换做安迷修还活着的时候,就算是威逼利诱,他也说不出这种话。如今虽然不情愿,他却不得不吐出这样的谎言。

 

“是吗……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雷声轰响之下,已死之人低垂着眼眸,“那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了?”

 

作为亲身经历者,他们都知道,不顾生死之别倔强地留在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但话音未落,一道惊雷直劈向安迷修所站的地方,迫使他回过神来,直面面前的“朋友”。

 

“骑士,”雷狮这样称呼着他,“来打一架吧。”

 

这是多么狂妄的宣战。雷狮永远无法接受用那样温和的方式饯别安迷修,他们应该纠缠厮杀,到这个时空统统化为渣滓为止。

 

世界末日般的洪流中,是骑士响亮的应答。

 

“正合我意。”

 

和真正的初遇一样,雷狮先手,一道掌心雷暴,灼目的强光不仅能造成短暂地干扰敌人的视线,更能在猝不及防中造成强力的杀伤。可惜安迷修丰富的战斗经验控制着肢体,本能般地避开雷电的破坏范围。流转着蓝与黄的光辉,双剑自虚空中抽出,寒热交汇,风起,温和的空气在这一刻展示了它不可置疑的存在,挤压成剔骨尖刀疾射而出。

 

而反观雷狮,仅仅将锤柄作为护盾横在身前,便将攻势化解。果然是试探性的出手。他一直知道,安迷修之所以厉害,远不是驭风或是冷热这样的附加原因,而是由于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

 

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骑士便已高高跃起,火星迸溅中,流焱为雷神锤勾勒一抹赤红,而凝晶则是绕腕成花,游走于电弧的罅隙间刺往雷狮的胸口。海盗恣意地咧开嘴角,不闪不避,以五指迎向锋刃。

 

“你!”

 

翻身后撤的反而是安迷修。原因无他,在与雷狮手掌接触的瞬间,强力的电流便已扫过安迷修全身。他耳中嘶嘶作响,被麻痹带来迟缓感折磨后反而更为沉静,立刻撤步压低重心,稳住身形。

 

雷狮像兽一样,舔舐着手上的伤口。在被割开皮肤的瞬间,血肉就因为凝晶的寒意而冻结坏死,在体温和唾液的作用下,在横冲直撞的血液总算渗了出来。他把颊上抹出一行猩红,直视着对手,“安迷修,雨天是我的主场!”

 

电弧如同窥视的虎狼,静静伏在雷狮身周。

 

“这可不一定。”

 

安迷修手中的凝晶全开,寒气涌动,倾注而下的水化为锋锐的冰晶。

 

【金曜日·昼】

 

有很多人说过安迷修心眼实。他规规矩矩地退回营业员多找的一两块零钱,完成那些并不怎么重要的作业,以苛刻的态度对待自己。连他自己也说,不怎么擅长动脑子的事情。

 

但他并没有那么单纯。就像见到雷狮的第一瞬间,他就能察觉到这个转学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需要理由,仅仅是直觉。即便如此,他也仍旧向雷狮跑了过去。

 

而雷狮却说他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样吗?

 

身处自己的梦境中,安迷修突然从心底涌起一阵彷徨。

 

现在他是不被需要的东西了。

 

人的“存活”是需要价值的。价值可以是外在的,也可以由内而生。而不被需要,无疑否定了他站立与此所需要的,大半的理由。

 

也许正是如此,他难以拒绝雷狮主动的挑衅和邀约。当彼此的武器相撞,火星和尖锐的摩擦声刺激着感官之时,安迷修真正的感觉到了生而为人的欢愉。要是可以用尽力量,可以打倒如此强大的敌人,也算是不枉此生。只不过这次他是需要被打败的灾难,而雷狮,成为了杀死传奇的勇者。

 

凝晶和流焱随着主人昂扬的战意,光芒越发炽烈。

 

安迷修从未想过自己又如此不受控制的时刻。他记忆里的雨水由他亲手凝结成冰,化为无孔不入的武器,随着长啸和破空声,摧金碎玉般的崩裂声侵占了所有听觉。一两个细小的冰锥或许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但千万道锋芒刺来,却是连雷狮也不敢硬抗的。他将千钧的锤舞起,另一手电光闪烁,以攻为守,想趁机击破安迷修。

 

然而安迷修只是叹了口气。

 

在雷狮距他还有三步之遥时,水泥地面突然破开一个大洞。疾跑而来的雷狮一脚踩空陷了进去,洞口也随之合上,将他肩以下卡死。

 

“你他妈!”雷狮怒了。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让他的挣扎显的有些无力。

 

“看来是真的。我的死。”安迷修颔首,“我可以自由掌控这个属于我自己的梦境。”

 

雷狮吼:“不然我骗你?”

 

安迷修面色沉静如水,“我知道你骗了我。”

 

“朋友,是假的吧。”他顶着雷狮错愕的目光说,“关于我的死因,大概也是假的。”

 

那时,天光乍现。安迷修蹲下,轻抚过雷狮的发梢。

 

“你知道灵魂是由什么构成的吗?”

 

“是记忆和感情。”

 

“就像珠子和线一样,串成一串。”

 

“就算项链坏了,珠子碎成一块块,但被线连接过的痕迹是不会变的。”

 

“我不记得你了,可是我记得对你的杀意,还有,对你的爱。”

 

周遭的景象随着安迷修平淡的语调而碎裂开来。万花筒般的变化中,雷狮窥见安迷修记忆的许多角,一开始是枯干泛黄的旧事,后来是他。他们争斗,他们对抗,他们将彼此视为唯一的敌人,但又在危险重重中将生命托付出去。

 

这让从安迷修口里吐出来的“爱”字终于不再那么荒谬了。

 

“我好像想起来很多东西。”安迷修按着太阳穴说,“比如有一个梦境里,你装成书呆子接近我,其实连《史记》的作者是谁都不知道;还有那次,你劫持了一个学生威胁我,结果差点被暴走的梦境撕成碎片……”

 

就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的他们,虽然结局都是不死不休的战斗,但大多是两个普通的少年。他们还有无数的可能性,有无数的未来可以去想,可以争强好胜也可以悄悄妥协,在每一个无聊普通的日子里苛求对方的身影。

 

“够了!”雷狮喝止了安迷修戏谑而恶意的回想。

 

“所以,我花了那么长时间,重启你的梦境无数次,”他咬牙,“你其实一直记得我?所以不论我是什么样子,你一直觉得我是雷狮,是海盗,是你要讨伐的恶党?”

 

“也许是的。”

 

安迷修探手摘下一颗莹莹发光的碎屑。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雷狮说,“你的说法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我逃避事实,我说谎,在你那点伟岸的光辉下无所遁形,现在连爱都是你先说的,是这样吧?”

 

繁乱的画面最终在两人的无言之中归于虚无。起初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是回转坠落的星辰,缀点在穹苍之中发光。

 

 

 

【土曜日·黎明】

 

施加在雷狮身上的禁锢解除。他重新握紧雷神之锤,不再迟疑,向安迷修发起冲锋。骑士的双剑也在刹那间现身,嘶吼着撞向雷狮。

 

就是这样,理应如此。他们是为了彼此而生的,像是阴阳两极,从来相生相克。

 

那么就去汲取对方的体温,以此做药引治疗不愈合的心病吧。

 

不知道双方的武器是第多少次碰撞在一起,气喘汗落,即将用尽毕生所学,耗尽所有体力,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筋疲力尽地躺在一起,尤其是在危机四伏的梦境之中。

 

随着安迷修消耗了过多的力量,这块早已腐朽的梦境也濒临坍塌。起初是风卷沙尘般的粉碎,后来是大片的剥蚀,无尽的深渊犹如潮水,越发涨起,将并肩的二人围成孤岛。

 

雷狮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眼看黑黝黝的虚空逼近,他反而越发平静,伸出两指一寸寸地挪过去,勾到了骑士冰凉的手。安迷修什么都没说,反手握紧。

 

在狭窄的夹缝中,安迷修侧身蜷缩着,像极了一条搁浅的鱼。他困了一般,眼皮着打架,静静地躺在一步之遥的彼方。雷狮的注视唤醒了意识残存之际的人,他开口道,“你还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算了。”雷狮伸了个懒腰,“我还是比较喜欢有你在的地方。天堂也好,地狱也行。别废话了。”

 

他又低声哼了些什么,被雷狮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止住了。

 

这时才注意到,安迷修的梦境早已云消雨霁。雨终究会停的。

 

就像梦一定会醒。

 

“晚安。”

 

坠落的最后,谁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是遥远的,遥远的辉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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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意识流写作没错了!感谢能看到这里的你!


在有旁友猜出歌曲之后我会贴出歌词和歌曲链接的,希望能被吃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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